沅安老人遺 稿

   

                                 
《沅安老人遺稿》序

                                        陳賢慶

    1975年11月17日,父親陳顯唐在陽江縣城人民醫院病逝。有關父親的一生,我在《我們的父親母親》一文中已有詳敘,在此不再重復。在做好父親的后事之后,我們整理了他的遺稿,發現主要有兩種,一是憑記憶抄錄一些古詩詞,已自編為甲、乙兩冊。另外是零散的詩稿。父親是個文人,好詩能詩,在以前的數十年中不可能無詩(詩稿中有六首就是回憶寫出的舊作),但即使有,在抄家時也被抄走了。而在落難的幾年間,他又怎會再寫詩而去惹麻煩?只有回到鄉間這樣一個文化落后的環境中,他才敢于用這種一般人不易理解的舊體詩的形式,抒發心中的郁悶;再用毛筆行草的字體寫出,多少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詩稿所用的紙張不一,有的是白紙,有的是信紙,有的則是報紙。而且,紙張的大小也不一。于是,我們粗讀了一遍,并按詩詞的寫作時間順序編排,把紙張裁剪為大致一體,裝訂成冊。我們的家鄉是新洲圩沅安村,公社化以后稱新洲公社沅安大隊,可笑的是文革時改稱“紅衛大隊”。我們當然取它的老名字,將詩集題名為《沅安老人遺稿》。在裝訂之前,我們覺得好象還缺了一點什么,最后認為應該由當時能回家奔喪的我們三兄妹,每人寫一首詩,附在詩集的前面。于是,賢俊的詩如下:“足跡天涯志未消,故園致力育新苗。喜怒三番催發白,京州兩地望風調。誰料葡糖千萬滴,不解尊軀半度燒。詩未寫成兒繼續,更將舊曲譜新謠。”賢慶的詩如下:“人生七十載,歷盡雨和風。早歲揮長策,白頭做老農。心懷天下事,意望五洲同。肝膽遺詩見,陶潛不及翁。”賢芳的詩如下:“紫羅山下埋父骨,江水松竹浩氣揚。可憎病毒成災禍,致使生命不延長。書房簡樸存高潔,詩章語句熱心腸。歷史后人來評價,無疑中國好兒郎。”
    遺集編好后,由大哥帶回廣州保存,一放則二十五年過去,此詩集未能讓它發揮更大作用,猶為可惜。今“聚賢茶室”網站開通,正好把它放進其中,以方便我們懷念父親,并通過這國際互聯網,使各地親朋皆能閱讀,從中可以體會到一位老知識分子晚年的心跡,或許得到一些感想和啟發。
 

(一) 故園
    浪跡天涯笑我癡,而今回到故園時。村莊風景翻新樣,相識人民大半非。愛國雄心仍念念,更生自力怨遲遲。一蓑煙雨司空慣,雙鬢無情任似絲。(歸家后一九七一年六月五日偶成)

    父注別離故鄉四十三年,現退職回家

    賢俊注:父親被遣散回鄉一事,我是親身經歷的,那時林彪的一號命令將城市有問題的人清出城市到農村去,這叫做戰備疏散”。那時,我單位(東山機械廠)還叫我跟父母一起去農村,我抗拒住不去,駁斥了和我談話的人,結果沒叫我去。因為我和父母不是住在一起,而且我有一個患病的妻子,一個幼小的女兒,一個已退休的岳母,實際情況就是不能去,如果抗拒不了,真的回鄉了,后果不堪設想!

    父親工廠里的領導人(帶車的人),要趕著趁新洲圩的圩日,所以415日一定要走,趕到16日好趁新洲圩,買些副食品。一部四噸的貨車,裝載著家私雜物,我父母則坐在車箱里,人貨混載。我來送行,看著車子開走,眼淚直流,奈何!事情還很不湊巧,車子開到了開平縣的赤坎便壞了車,迫得在赤坎過夜,第二天傍晚才趕到新洲圩,這時已散圩,接著就往沅安村,這件事也驚動了村子里許多人,特別是我父親的弟侄們,有二、三十人,簇擁著兩位老人入村、入屋,情景則是又悲又喜,因為這是在解放22年之后所發生的事。我父親被遣返農村有三件事是轟動新洲鎮的。第一件事就是:初回到新洲鎮的當天,因為此人曾是新洲鄉的鄉長,新洲小學的校長,在外地混了幾十年,而今被遣送回鄉,為何?這是大家一個疑問,所以轟動一時。

    賢慶評注:這是父親遺稿中的第一首。父親被遣返回鄉具體是哪一月哪一天我已弄不清,我有一詞記其事,日期是當年的4月而無日;調寄《柳梢青》,標題為“接家書知父母被遣返鄉間,悲賦”。詞云:“消息飛傳,疑它是假,細看猶真。白首鴛鴦,晚年飄泊,愁煞征人!    金鉤割破浮云,清輝淡,望中斷魂。世事茫茫,天涯離合,悲淚留痕。”父母被遣返回鄉的消息,由大哥寄信告知我,當時心中憂傷掛念,填了這闋詞。

從父親這詩可以判斷,父母被遣返回鄉,當是六月前。古人有“少小離家老大回”之慨,有“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之感,那是告老還鄉的情景;又有“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之嘆,那畢竟是衣錦還鄉。父親在小序中說現退職回家,顯然不確。父親于1938年離開家鄉,參加抗日戰爭;抗戰勝利后一直住在廣州,不是因為文化大革命的爆發,他不會被打成“歷史反革命”,不是因為當年所謂一號命令而殃及,他也不會在離開家鄉四十三年后被戰備疏散回鄉。父親此次回去,不是簡單的“退職”而已,而是仍戴著“歷史反革命”的帽子,由大隊監督勞動。其實,詩的首句,已經推翻了“退職回家”之說,“浪跡天涯笑我癡”,如果我不是“癡”,怎會離鄉四十三年后又如此這般地回來?開頭兩句,已充滿感慨和哀傷!

離開家鄉四十三年,說“村莊風景翻新樣”很有可能,但變化實際也不會很大的,起碼依然是一處窮鄉;“相識人民大半非”則是肯定的,父親的父母早已不在了,雙雙于“土改”時上吊死去;四弟出走香港,九弟遠去臺灣,在家鄉只剩下一個親妹,以及其他的堂兄弟等。住的地方是沒有的,祖屋早已不知誰人占去。回鄉后,暫時要寄人籬下。即使這樣,父親仍說愛國雄心仍念念,只可惜,趙太爺”“不準革命,使父親空老鄉間!至于“更生自力怨遲遲”,其實是說得不確的,父親從來就是“自力更生”過日子,只不過,當時宣揚,只有工農兵干部等才是“勞動者”,其余的,如知識分子,并不算“勞動者”,所以,父親才將回鄉后自己勞動賺取“工分”過生活為“自力更生”,還怨這種日子來得“遲遲”,應是言不由衷,言中帶淚!父親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槍林彈雨也經歷過,如今這種迫害也屬“司空慣”,也能熬得過去的。最后發出“雙鬢無情任似絲”之語,似是豁達,也屬無奈。
 

(二) 浪淘沙·東窗早望

    五谷熟行時,一片黃諸。千重浪涌漾依依。勞動開花成碩果,捷報催書。 鄉國慶多余,足食豐衣。深蒙領導好支持。待到指標須上繳,先公后私。(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五日)

    賢慶評注:這首詞父親沒有作注釋。父親落難鄉間,并不是只關心個人的際遇,他更關注農業的收成,國家的興衰,當他這天早晨,站在東窗,可以望見一片黃熟的稻田,感到由衷的高興。當然,豐收與否,也關乎到自己,詞中不是說到嗎,待到指標須上繳,這就是指交公糧,當時父母應該沒有分到田,但與他們一起住,一起生活的侄兒泳弟就須上繳了。最后一句先公后私,不是高喊口號,既是父親思想境界的真實寫照,也是當時的實際,即收成后,必須先交足公糧,才留下夠自己吃的私糧。

這首詞寫于1971年間,難免會帶些那個時代的痕跡,如“勞動開花成碩果”、“足食豐衣”、“深蒙領導好支持”等。其實,當年,鄉村人民的生活普遍是很艱苦的,能夠留有足夠的米糧,已是萬幸了。
 

   (三) 未起偶成
    高懸紅日照東窗,懶漢遲遲未起床。室外人呼雞又叫,當然不是說荒唐。(一九七一年十二月三日)

    父注一,荒唐即喻顯唐也。二,不說荒唐,而是社員們在議論派工情況。

    賢慶評注:父親回鄉后是被監督勞動的,但他所做的工作,是清潔村里的廁所,以及撿豬糞等,并不需要一大早就起床,別人已經在派工勞動了,他還可以“懶漢遲遲未起床”,這從詩中可知,也可以說是鄉民對他的照顧和保護了。不過,父親恐怕寧愿與大家一起參與勞動,也不愿意被監督去清潔公廁和拾豬糞的。一位知識分子,一位抗日戰士,一位國家干部,最后淪落到在鄉間清潔公廁與拾豬糞,該說些什么呢?所以,父親以“荒唐”來比喻自己,實際也是一種“自嘲式”的抗議。

此外,從詩中亦可知,當時農村的勞動方式,是一種“大鍋飯”的方式,是早上由隊長敲鐘,村民集中在一起,聽隊長派工,然后分頭去做。派工時,會有議論,會有爭吵,弄到“人呼雞叫”,這當年農村特有的情景,詩中間接描繪到了。
 

   (四) 過冬
    飄瀟風雨正霜天,斜依橫床欲晝眠。跡滯故鄉隨習慣,心懷祖國愿爭先。才疏后果追前悔,詩興無因但有緣。好學長生聊此處,得來清淡度流年。(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廿一日)

    父注:七一年退居故鄉過冬日偶作七律一首。

    賢慶評注:此詩為父親返鄉后過第一個冬節時所寫,其時跡滯故鄉已半年,遇到“過冬”這節日,也隨鄉間習慣,買點魚肉慶祝一下。但是,父親顯然想得更多,自己雖心懷祖國愿爭先,但現實使得他只能無所作為,閑居鄉間,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以寫詩詞來抒發情緒。從詩中可以看到,父親不僅是以寫詩詞度日,而是認為自己的詩藝還不夠高,要以“學習提高”為目的,所以他說:好學長生聊此處,得來清淡度流年。我認為,這兩句既是表愿望,但也流露了一種無奈的心情。 

    (五) 無題
     混混而來一世人,思前想后太無因。抬頭欲向蒼天問,大地何方葬我身?(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廿七日)

    賢慶評注:這首詩既曰無題,當然也不會有什么注釋了,父親只在無題二字之下寫了狂態二字,并用括號括著。在太平盛世的時候,忽然掀起了一場禍國殃民的文化大革命,的確令到善良的人們難以理解,無所適從,劉少奇也感嘆老革命遇到新問題,周恩來只得忍辱負重,如我父親那樣的小人物,被打入另冊,掃地出門,羈縻鄉間,同樣是思前想后感到太無因。而這幾年間發生的一切,又有誰來解釋?什么時候才有個了結?自己的下場結局會是怎么樣?

父親平時是個很穩重的人,但這時的確出現了狂態,從詩中可以想象得出:他獨自走在黑夜之中,呼嘯的冷風吹動著他短疏的白發,猶如當年的屈原,他握著雙拳,抬頭天問大地何方葬我身?!如果認為父親被遣返鄉間,不得已隨遇而安,那就錯了,實際上,縈繞在他心間的疑惑和悲憤,與萬千民眾是一樣的。他要發泄,他要抗爭,終于,在一九七一年歲末那冬夜,他揮毫寫下了這首“無題“詩,讀來催人淚下!
 

    (六) 月明詩
    月圓月缺兩由之,月又當頭多所思。自古風流人賞月,我今苦在月明時。(一九七二年三月廿八日)

    父注婦曰:月又明矣,我苦諸之。聞此多感而為月明詩一首。句句用字詩體。

    賢慶評注:此詩有注釋。注釋中之,即妻子,我們的母親。外祖父是個中醫,能文能詩,這在父親后面的詩中會提到。母親自小在外祖父的熏陶下,也讀過一些啟蒙讀物,如《三字經》、《成語考》、《增廣賢文》等,她說的那句月又明矣,我苦諸之是父親歸納的意思,還是一句《詩經》或什么書的句子,我孤陋寡聞,不敢肯定,但有一點父母都有同感的,那就是害怕月明之時。他們當然不可能有蘇軾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襟懷,每到月圓之時,他們便會更加思念遠在廣州、南京、徐聞、瓊海四地的兒女。四位兒女之中,又以三子和四女最為掛念。三子即我在雷州半島當知青,四女即我妹在海南島當知青,環境艱苦不說,前程莫測,返城無期,做父母的,能不憂慮?所以月明之夜,正是鄉間兩老痛苦之時!父親的痛苦應該更深一層,他會認為兒女的遭遇,都因自己連累所致!

父親注釋曰句句用字詩體,我想,是說詩中句句都有相同的字,即字吧。這是有意而為的一種用字重復,是修辭手法之一。
 

   (七) 浪淘沙·雨滂沱

    連日雨滂沱,到處泥河。村南村北響弦歌。四卷紅文開有益,如啄如磨。    往事夢猶多,懶話當初。人生歲月易蹉跎。兩鬢斑飛羞對鏡,更著風波。(一九七二年八月廿一日)

    賢慶評注:這首詞父親無注釋。連日大雨滂沱,不能外出,在七十年代初,在沒有收音機沒有電視機沒有音響的落后鄉間,能干些什么呢?原來也有些重要的事可做,那就是學習四卷紅文。現在的青年人可能以為是四大古典名著,我也不想作什么解釋了。當時是大隊組織學,還是父親自己主動學,詞中沒有說得很清楚,他自己主動去學,也是毫不奇怪的,只不過,學了有什么用,能否解決思想問題,那就難說了。事實上,即使如啄如磨地去學那四卷紅文,也無法解釋何以鸞鳥鳳凰,日以遠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也無法解釋何以心懷祖國愿爭先的人,被迫在鄉間蹉跎歲月。

下片的意思則有變。父親落難鄉間,肯定會經常回想到許多往事,所以說“夢猶多”;但是,那些艱難歲月、崢嶸歲月、光榮歲月,能說嗎?都變成了“反革命歲月”了,因而,只得“懶話當初”。末三句,父親感慨自己在晚年會遇到如此的劫難,更著風波,真是想不通!平淡中飽含對文革的無奈與怨忿,意味深長!
 

   (八) 陋室
    陋室但知清境處,相依兩老嘆何由?日中最累忙家務,晚上抽空挖地頭。豬壯貓肥雞有伴,糧豐油足菜先留。此時自識新生活,莫羨當年萬戶侯。(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五日)

    父注婦曰:住屋偏邊幽靜,雖清境,但不習慣。聞此因有感而作。菜先留指鹽瓜鹽菜之類已入埕先留。

    賢慶評注:父母回鄉,在大隊和鄉親們的幫助下,建有一磚瓦房,地處村邊,屋的一面即為稻田,所以母親說它偏邊幽靜,但不習慣。父親是個樂觀主義者,處境雖坎坷,但意志不頹廢,而且對鄉間的平淡的生活很快也能適應,從此詩中可以看出。房子不大,有個小樓閣,我于七十年代曾數度回鄉,就住在那房子。父親說是“陋室”,也不為過。當時,林彪事件之后,國內形勢有所好轉,農村的情況也得到改善,農民可以養些豬、雞,還可種點自留地,梁、油、菜相對豐富些。父親沒有必要故意“歌功頌德”,當時鄉人的生活狀況,從這詩中可見一斑。

至于“此時自識新生活,莫羨當年萬戶侯”兩句,父親一向也不會羨慕“當年萬戶侯”的,但是是否“自識新生活”了?這首詩寫在一張舊報紙上,無須向什么人故表曠達和進步,這應是他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我的理解,父親認為在鄉村也可以過生活,自己也能很快適應,但是并不是說,自己被遣返回鄉是應該的。
 

   (九) 農諺一首
    一年之計在于春,農諺精神教育人。動手履行憑自覺,關心實踐賴親身。積肥選種工開早,蓄水修渠事認真。革命種田高指示,今朝思想要更新。(一九七三年一月四日)

    父注七三年沅安隊工作安排定后,有感而作,偷得一句一年之計在于春

    賢慶評注:沅安隊的工作安排,嚴格說來與父親的關系不大,但是,他既然身在農村,就不能置身局外,尤其象父親那樣一個關心群眾,關心家鄉,關心國家的人。當他知道了大隊七三年的工作計劃后,也有感而作了這么一首詩,其思想境界令人感動。當年的農村工作計劃,應該很簡單的,無非就是保證早晚兩造的豐收,還有就是“蓄水修渠”等。至于第七句中說到要按照最高指示,為革命種田,現在想來覺得可笑,然而在當年,這是最正常最自然的說法。
 

   (十) 復俊兒詩步其韻
    今朝得見光明路,困境須知漸入佳。寄汝一言應記取,孟嘗三窟自安排。(一九七三年一月五日)

    父注:附俊兒登白云山有感詩:十年創業開新路,今日登山詩意佳。遠望羊城心自笑,焉知造化早安排?此詩于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廿一日附信,廿五日寄到。據俊兒回信說,因與家鄉來的姑丈游白云山,一時高興而作。

    賢俊注:父親復我這首詩,極其深刻地啟迪了我,教我在稍為順景的時候不要忘記困難,隨時都要留條后路,這是父親的經驗教訓。父親會想到他自己,如果以往沒有很好地對待鄉間的人和事,則今日就會招來更大的災難,說不定就有人落井下石,幸災樂禍,然而,情況卻不是這樣,鄉親們對他還是很恭敬、客氣,視他為長輩,尊重他。

    我原詩寫的焉知造化早安排?乃是一句反問的語氣。因為,在一段時間里,我母親常在說(罵)我命該為此造化早已安排命中注定要受苦等等,等等,但我就不相信,我在想:我就這么沒出息嗎?就這么倒霉嗎?所以我努力奮斗,要沖破這困境,到了1972年這時,我已開劈了新路,已經有所作為啦,看到了光明啦,因此詩中就駁斥那造化早安排的定論,要證明我還是有一番世界的,還是有前途的。

    我詩中寫到遠望羊城心自笑一句,是說從勞教所回來,一路上我已是偷笑,即是認為離開勞教所就是走出了廣闊的天地,已經意識到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的未來啦。

    賢慶評注:俊兒即父親的大兒子,我的大哥。我大哥是一位遭遇坎坷的人,解放前在廣州市二中讀書。194911月廣州解放 一月后,父親即讓他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隨二野鄧小平、劉伯承部轉戰粵西、廣西、云南。曾入讀軍政大學、昆明步兵學校。1955年 以正排級轉業在云南文山州勞改農場當干部,但1959年時被莫名其妙劃為“右派”,在勞改農場接受勞改。從此劫難多多。1962年僥幸回到廣州入戶,但沒有正式職業。其后做過許多艱苦的工作,如擔 黃泥、搬磚塊、撿煤渣、搓麻繩等,直到七十年代后,學會做木模,在街道服務站 覓得一份較穩定的工作,處境才得以改善,所以大哥才有“開新路”“詩意佳”“心自笑”之說。 母親將他的遭遇說成是“造化早安排”,其實是不對的,他的遭遇,純粹是政治運動所害。

兒子隨信寄來一詩,父親亦步其韻復了此詩。詩中除了為兒子得見光明路”“困境漸入佳而高興外,也提醒他要把困難想得多一點,想得重一些;換句話說,就是目光要長遠一些,就象當年的孟嘗君那樣,要營造三窟,那么,當再遇到困難時,就容易對付了。 父親想到孟嘗君一典,顯然也是很有感觸,自己以帶罪之身被遣返鄉間,還能得到鄉親們的愛戴和照顧,與當年的孟嘗君遭遇何其相似。父親的這一教誨, 無論在當時,還是在于今,都是很正確的。

   (十一) 因事趕赴廣州,途中夜宿伯森外甥處,晨起有感而作(二首)

   (其一)今朝難比請纓時,繚亂心情只自悲。此去但期酬我愿,封侯萬戶不如之。

   (其二)匆匆踏上舊征途,難免羞看我戰袍。總為風波停未得,倩誰貴手更提高?(一九七三年一月十九日)

    父注此兩首詩,自覺詞意太頹唐消極,但事實無可如何也。

    賢慶評注:父親被遣返鄉間,還能因事趕赴廣州,可見他也并非不準亂說亂動,有事回廣州,大隊還是放行的。詩寫于陽江縣城,因我表哥即父親妹妹的大兒子戴伯森在那工作,故父親途中宿于他家。至于父親因何事而趕赴廣州,詩中沒有明說,開始我也想象不出,然而,查閱了當年的一些記載和詩歌,才恍然大悟。原來19731月,二哥從南京回到家鄉探親,妹妹從海南來到雷州半島我處,然后與我一起也回到家鄉,這樣,我們兄妹三人就在鄉下的里陪父母度過了多天。后來我們兄妹三人從家鄉一起到廣州,具體哪天則忘記了。我們到了廣州的第二天傍晚,我們都在大哥家,忽然,父親出現在我們面前!

    原來我們走后,他心中十分牽掛,情不自禁尾隨而至。這是他離開廣州后第一次重返。 這次重返,他是孤身一人上路,在路上,他肯定會情不自禁地想起35年前,即1938年,他從陽江城到廣州,投筆請纓參加抗日戰爭的情景。那時,他是何等的熱血沸騰,激情澎湃!但是,“今朝難比請纓時”,今朝上路,他已是落拓之人,是被從城里遣返鄉間讓貧下中農監督勞動的“歷史反革命”,所以,“繚亂心情只自悲”!

    另外,從詩歌的字里行間,又不難感覺到,此去但期酬我愿,封侯萬戶不如之,父親此行應該還有一個目的,肯定是關系到名譽節操的大事,也就是看看自己有沒有平反的可能,對一生清白的父親來說,這的確是封侯萬戶不如之的。不過,父親對此行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因為“總為風波停未得”,能挽救他們的“貴人”鄧小平雖恢復工作,但還未能解決到如我父親那類的小人物的冤假錯案。所以,父親自己也感到這兩首詩太頹唐消極,然而的確又無法樂觀得起來。這兩首詩,我今天讀之,心頭仍感到隱隱作痛!
 

   (十二) 在廣州夜宿象驃弟家,晨起偶成(二首)

   (其一)自愧平生勞碌命,焉知舊地又重游。悵然想念家鄉婦,柴米油鹽事事憂。

   (其二)已將精力盡消磨,萬里長風總是波。所恨丹心誰曉得?無如往事夢猶多。(一九七三年一月廿一日)

    賢慶評注:這兩首詩,是父親到廣州后,住在吉祥路堂弟家所寫的,因大哥家狹窄,無法住下,其時我亦伴陪父親住在彼處。第一首寫離開廣州兩年后,舊地重游的感受,父親此時的心態,已發生了一些變化,舊地重游并無多少興奮,舊城已是陌生地,且無落腳點,惟有自愧;尤其于此時,相依為命的母親獨自留在家鄉,他不禁悵然想念。父親此行,肯定為自己的事奔走過,或者回去過原工廠,或者民政局,到底有沒有成效?詩中并沒有寫,但從第二首的字行間,我們可以感受到,并無絲毫結果,不然,他也不會發出所恨丹心誰曉得的呼喊了。我和父親在廣州,送二哥和妹妹北上上海、南京,然后在1月底,我再陪父親回家鄉。因我的探親假已到期,不得已于21日即舊歷年二十九日趕回農場,無法與父母在家鄉過春節。

   (十三) 自作戲聯三副

   (其一)壹日叁餐,無茶有飯

   (其二)八徑九溝,三橫二閘,個人雙手,兩腳單鉤 全家兩口,老婦愚公

   (其三)半職頭分,賺來兩老千斤谷;單鉤雙手,執起全村萬擔肥   (一九七三年三月廿八日)

   父注撿豬肥工作時自嘲

    賢慶評注:父親回到家鄉后,所做的工作除了清潔全村的幾個公廁外,就是撿豬糞。一位老者,手拿籮筐和鉤鏟,巡行在村道上,把那些隨處放養的豬拉下的糞便撿進籮筐,如果老者是一未義務勞動者,這可以是一組很感人的鏡頭。然而,撿豬糞的人,是一位知識分子,他撿豬糞,又是被迫的,如此一來,那一組鏡頭也就變質了,冒出了一股辛酸的氣味。不過,我們想想,在那個年代,鄧小平那樣的偉人也被迫在江西的一間工廠虛度了幾年,而劉少奇、彭德懷、賀龍、陶鑄等,更不知被關在什么暗無天日的地方,被迫害至死,那么,我們的父親可以手拿籮筐鉤鏟,在村道上撿撿豬糞,那實在是太幸運了。

文學理論家們都說,勞動產生文學;又說,苦難出詩人。父親在撿豬糞的同時,他還可以手心分用,手腳在從事一些輕松的運動,而心里則在想著吟詩作對,這不,在撿豬糞的同時,他構思出了三副對聯!且不說對聯的質量如何,單是他這種樂觀豁達的精神,就令人感動。“八徑九溝,三橫二閘”,是說他撿豬糞時須走過的路徑;他的工具,就是“個人雙手,兩腳單鉤”;其三之半職頭分須解釋一下:半職,指隊里只當父親是半個勞動力;頭分,即頭等工分。父親就靠清潔廁所及撿豬糞,也能獲得頭等工分,賺來兩老千斤谷,這也算勤勞致富之一例吧。
 

   (十四) 退休
    傳來喜訊不尋常,兩老相看笑一場。今日蒙恩妻與我,解顏私語慶飛觴。(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日上午于紅衛大隊)

    父注蒙大隊馮書記親到我家通知,說有好消息,促我兩人即到大隊云云,這是兩人得上級批準退休之喜訊也。第二句字讀平聲。

    俊注:父親轟動新洲鎮的第二件事,就是獲得平反一事。1973年7月20日,父母親得到平反,就地退休,辦理退休手續。退休的消息傳遍了新洲鎮,當地的老百姓羨慕之極,因為父母親退休金加起來超過一百元,以后可以不用干任何工作每月可領取100元以上的退休金,在當時當地可算是上等的生活,這也是鄉親們未見過的事,所以成為當地人熱議的話題。而從此,父母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賢慶評注1973720日,這是一個我們全家都應該記住的日子!父親自1966年夏被打入牛鬼蛇神的行列后,一直不得翻身,這對他精神上的打擊是巨大的,對我們全家的影響也是難以估量的。想不到的是,黑暗也會過去,光明還會到來,就在1973720日這一天,大隊書記通知了他們,父親的問題已經解決,給予平反,按國家干部待遇就地退休;同時,母親也按國家工人待遇,就地退休。這一處理,當然有不夠完美的地方,即就地退休。本來,父母是廣州市戶口,被無理遣返回鄉,應重返廣州才對,而當時的處理,則維持現狀,將他們繼續留在鄉下!大概正是這一處理,醸成了日后的困難和悲劇。不過,對受了七年苦的父母來說,能解除背上的十字架,能回到人民的行列,已經是激動萬分的事,只顧得兩老相看笑一場,在大隊部里當時即唱出這一首詩,買了酒肉回家解顏私語慶飛觴,并立刻向兒女們報告此好消息,很難有再進一步的要求了。至于此詩第三句的今日蒙恩云云,現在看來乃是用詞不當了,制造冤假錯案,起碼應該賠償當事人經濟損失和精神損失吧,但在當時,被害者聽不到幾句道歉,也還得高喊十聲謝主隆恩的。
 

    (十五) 戲贈關子高
     兩鬢斑飛首自昂,無須慚愧怨君郎。從茲不跳山雞舞,脫卻寒衣換淡裝。(一九七三年八月四日)

    父注(第三句)關好讀山雞難入鳳凰群句。

    賢慶評注:關子高即我們的母親的名字。外祖父給母親起名為輩份的字眼),有點男性化,著眼點顯然不在于嫵媚”“嫻淑方面,似乎也不可能希望女兒有很高的成就,倒是希望女兒能嫁入一戶門楣較高的人家的可能性會大一些。后來外祖父從大概三十里外的一個小村子找到了這戶陳姓的人家,家境不算好,但勝在人多丁旺,于是,在1928年左右,母親便成了這戶陳姓人家的一位大媳婦。在其后的日子里,因父親的經歷曲折,母親也大受其累,無論解放前還是解放后。尤其想不到的是,母親好不容易才從家鄉到了大城市廣州,住了25年后,在晚年卻要跟隨父親回到已面目全非的故鄉。所以,母親不可能沒有怨言,包括她常讀的那一句山雞難入鳳凰群。但是,怨歸怨,她這輩子已經跟定了父親,作為一位來自農村的文化不高的婦女,處于那個年代,她不可能有離開父親而過獨立生活的想法。因此,當父親被遣返回鄉,她也只得跟隨。對于母親所受的苦,父親不可能不知道,但除了內心充滿歉意,也很無奈,解放前受鄰村惡霸的陷害,被迫離鄉,非他愿也;國難當頭,投筆從戎,八年抗戰,乃匹夫有責;文革禍起,國人之命運已不是操縱在自己的手中,更難以怪罪于父親了。幸而,在1973720日,父親獲得解放,重見天日,舉家慶賀。十多天后,父親寫下這首戲贈關子高的詩,其實并非戲贈,乃是他對母親的真誠的道歉和勉勵:現在一切都好了,盡管兩鬢斑飛但應首自昂,亦無須慚愧怨君郎;天暖了,我們都可以把寒衣脫下,換上輕薄的淡裝了。這首詩反映了父親得解放之后的愉快心情。
 

    (十六) 自題大食懶
    三餐嫌菜少,晏起難求早。十指水無耕,前世修得好。(一九七三年八月五日)

    父注大食懶為老婦常用之慣語。
 

    賢慶評注:父親一生勤快,不可能是大食懶,尤其是在被打入另冊之后,更不可能貪懶。但一旦獲得解放,背上的十字架卸下、心頭的桎梏解除,他當然可以高枕無憂地睡上一覺了。這首詩,借老婦(母親)指責自己為大食懶,曲折地表達了自己獲得解放的輕松心情。至于說前世修得好,那就不過是戲言了。父親曾將這五字改為瓦人都發怒,我覺得還是前者好些。
 

    (十七) 病中吟
    世情滋味苦,更有藥加餐。仆仆風塵外,莫如家里閑。(一九七三年十一月)

    父注:七三年十一月五日起赴廣州時,住伯明外甥處,因病到黃沙診所領藥,一時有感而作。
 

    賢慶評注:父親此次因何事到廣州,他沒有明說,但肯定不是為看病,看病是到了廣州后才有病,而到黃沙診所去領藥的。既可以自己去領藥,那病也不算大病。之所以有感,應該并不因為身體的病,而是父親在鄉間住了兩年多,已經習慣了,再加上政治上已平反,精神也開朗了,因此,覺得鄉間生活更為寫意。再從其后的一些詩作中,又似可推測,父親可能是因房子塌了而到廣州酬款重建(此事容后再敘)。到了廣州,肯定酬款不順,其時各家各人都自身難保,一二百元錢也無法拿出。父親既風塵仆仆,再加上病了,此時更感鄉間之好。另外有一點,或許也有原因,父親在解放前幾年,都在黃沙工作,此番舊地重游,難免會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伯明表哥住在西關恩寧路,附近沒有診所,要到黃沙診所領藥嗎?這一點,反倒有些奇怪。
 

    (十八) 歌題——興修水利保豐收
    深深感謝黨頭頭,拼將水利大興修。保證禾田無受旱,十拿九穩慶豐收。(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廿六日)
                                   
    父注:新洲圩場上,貼有如此歌題,我高興起來,湊上幾句見笑。
 

    賢慶評注:何為歌題,我也不大清楚,大概是某人提供一句話,作為寫作的范圍,征集歌謠。父親就根據興修水利保豐收這一歌題,而寫了這一首詩的。父親顯然不是一時高興,湊上幾句見笑,而是他關心家鄉建設關心國計民生的體現。父親雖然解放了,每月可以領到60多元的退休費,但是,他仍然生活在鄉間,他不可能不關心農村的建設。水稻要豐收,全靠有水灌溉,吾鄉依山不近河,故水利建設猶為重要。
 

    (十九) 晨起偶成
     何須向佛證三千?只為平生未了緣。利鎖名韁非我慮,清閑贏得日高眠。(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三日)
                                 
    父注塌屋后,新屋未建,寄寓東侄米地間,時有苦悶,故吟成如此消極。

    賢慶評注:所住的屋子塌了,應是一件很大的事,但父親并無詩記之,這是第一次在詩中提到塌屋的事。我想,如果在他還是牛鬼蛇神時遇上這事,肯定比屋漏兼逢連夜雨慘得多,父親也會有詩哀嘆吧。但是,這次塌屋,在他平反之后,可能他也不覺得太可悲了,所以,并無詩記載,甚至當時也沒有寫信告訴我們,致使我無法弄清塌屋的具體時間和具體情況。后來,我聽母親說起,情況大概如此:那年夏秋下了許多雨,某天早上,父親剛剛起床,屋頂突然塌下,一根橫梁打在父親所睡的床上,如果父親還未起床,則必死無疑!屋子塌了,他們只得寄住在鄰近的陳東侄兒(父親三弟的兒子)處,當然會時有苦悶。父親說這首詩吟成如此消極,但我感到并非消極利鎖名韁非我慮,清閑贏得日高眠還很有豁達大度的氣味呢。
 

    (二十) 批林批孔歌
   
 今天我不念彌陀,批林批孔唱條歌。孔孟道徒陰毒史,遺害人間事最多。最多就講禮和仁,男女之間受不親。假義假仁談道德,從來欺騙我農民。農民受苦幾千年,確實害人萬萬千。有個樊遲請學稼,罵他小子是耕田。耕田當比讀書高,話以文章教爾曹。制造中庸陰險道,要人世世做其奴。奴隸反抗斗孔丘,孔丘列國去周游。上任相官方七日,就將正卯殺顱頭。殺頭血債算離奇,還有男尊話女卑。主個先師兼至圣,使人跪撻膝頭皮。繼而又弄鬼神權,敬如在也立堂前。天合何能操富貴?就是孔丘造出先。造出先王禮不通,框框四德與三從。婦女歷來遭壓迫,死人還嫁木頭公。公婆苦淚落連連,真真無處可申冤。幸得救星毛主席,婦女翻身最自然。自然婦女見光明,政治有權講大聲。神權夫權重壓迫,都是孔丘鬼造成。造成想復辟王朝,傳來衣缽到林彪。反動言行成一脈,從頭批判一條條。條條謬論甚陰謀,想將中國變蘇修。篡黨奪權多面派,正其名要做頭頭。頭頭要做想登臺,傾夸自己最天才。炮制工程謀政變,誰知一步吃無開。無開暴露枉逋勞,督率嘍囉走計高。未得父皇青眼見,飛機摔死在中途。中途死去命應該,復辟陰謀又倒臺。警惕提高高指示,掃除流毒免重來。從來批判莫遲拖,計謀反動罪成籮。克己要人談復禮,悠悠萬事大如何。如何效法孔丘丘,周身詭計搞陰謀。攻擊中央條路線,營私結黨立山頭。山頭另立罪非輕,調兵遣將馬無停。黨羽一員陳伯達,裝扮奴才最正經。經書懷在鬼胎中,林彪教子學姜公。無非想做兒皇帝,枉費其人竅不通。通史不通有葉群,不成功亦不成仁。哀哉注定歸天日,誰人蒙古為招魂?魂正粉身骨未收,從茲遺臭到千秋。口誅筆伐轟轟烈,果條歌正合潮流。(一九七四年三八節定稿)
                              

    賢慶評注:在廣東方言之中,陽江話算很有特色的一種,它抑揚頓錯,不僅平上去入四聲分明,學者研究證明,甚至還有九聲調之多。陽江歌謠也頗為動聽,舊時在節假日就有不少民歌好手聚集江城公園等地賽歌,是為地方一大特色。父親作為文人,當然也喜歡家鄉歌謠,我在他的手稿中,就看到他所憶錄的演唱雷大幹(似是過去一名流)的歌謠,只不過寫得比較潦草,不少字認不出,我沒能收錄于此。但是,這首父親所寫的《批林批孔歌》,我是努力辨認并輸入。

這首歌的特點,是運用了頂針的修辭手法,每四句的末字或末詞,是下句的首字或首詞,一直聯下去。不少詞語和韻腳用粵方言,用粵語尤其用陽江話讀來十分順口,且句子雅中帶俗,俗中含雅,饒有興味。由此可見,父親是寫詩歌的多面手。至于內容,那就不必多說,是配合當時的批林批孔運動的,從中,我們又可以看出,父親不僅精通史料,對當時的政治斗爭也十分清楚,這首詩歌,有思想性藝術性,能夠保存至今,十分難得。

                                     接(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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