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你牽了手(陳賢慶)

                            (一) 

   她本來沒有計劃參加這趟旅行的,之所以坐上了這輛旅游大巴,純粹是為了兒子。丈夫是個小商人,到武漢談生意去了,家中就剩下他和剛剛小學畢業、今年9月就升上初中的13歲的兒子東東。東東老嚷著要帶他出去玩玩,說要獎勵他考上一所重點初中。她在一所大學的圖書館里任職,圖書館里人員過剩,她離開兩天不是不可以;另一個更主要的原因,她很疼愛自己的兒子,一般是有求必應,何況他的確爭氣,考上了一所好初中,是該獎勵獎勵他的。于是,她到市內的一家旅行社,報名參加湘西兩日游,她覺得,東東應該多接觸山山水水,而不是高樓大廈。

   旅游巴上人不多,連同司機和導游,不過是28人。大家都是散客,互不相識。車子在寬闊的一級公路上奔馳,兩旁鄉村的景物一閃而過。東東坐在窗邊,很是興奮,一路上看個不停,也問個不停。帶兒子出去的目的,就是要他認識多一些事物,所以,兒子每問,她都有答。然而,十問之中,她也有一時答不上的時候。

  “媽媽,那些竹子是干什么的?”東東指著不遠處的幾排粗粗的竹子問。

  “那是……”她一時語塞,在思考著,“那叫……”

  “那是自來水管!”傳來旁邊的一位小女孩的聲音。

  “紅紅!”是一位男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微微帶有責備和制止的意思。

   她知道,在過道的另一邊,坐著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和一位大概也是紅紅一般年紀的小女孩。小女孩坐在窗邊,他和那男人不到半米之隔,但自上車以后,她還沒有認真看過他們。這時,她側過臉,看到那男人略帶歉意的臉,以及那小女孩得意的模樣。

   “那真的是自來水管嗎?”她和藹地問道。

   “是的,我們的家鄉就有。”小女孩很自豪地說。

   “是用來接水的,但不應叫自來水管吧……”當爸的小聲地說。

   “我也知道是用來接水的,但當地人有一個名稱,我一時想不起來。”她笑笑,說。

   “叫竹水筧。”男人說,聲音很渾厚。

   “對,對!”她恍然大悟。

    之后,東東仍有不少問題,但都由紅紅來回答;當然,紅紅也有疑問的,東東也自以為是地作解答。兩人互相側著身子在說話,顯得很活躍很投契,但是,卻使得夾在中間的兩位大人有點難堪,不時相視一眼,作出似是苦笑的笑。時間長了,她覺得很不便,甚至有點尷尬。

    這時,那男人與她對視了一下,說:“不如我們換個位置,讓他們坐在一起吧。”

  她有點猶豫:“這……”

  男人立即說:“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不,不,”她連忙說,“還是換個位置吧,他們都一般的大,會有不少共同語言的。”

  “紅紅,你跟東東哥哥坐一起吧,這樣好說話一些。”他對女兒說。

   “他是哥哥嗎?說不定我比他還大!”紅紅說。

   “他比你懂事多了,我想他應該比你大的。”做父親的說。

   “應該一樣大吧,都是剛小學畢業。”做母親的說。

   “紅紅,過來吧,我給你當導游。”倒是東東顯得落落大方。

    紅紅想了一會,說:“好吧,我把吃的也帶過去,分一些給你。”

    婦女微笑著,溫和地說:“好乖的孩子!”

    于是,紅紅帶著她的兩包食物,到了婦女的座位;于是,兩個孩子坐在一起,兩個大人也坐在一起。這時,是出發后的一個小時,距離第一個景點大概還有一個半小時車程吧。

    兩個孩子,兩小無猜,在快樂地談論著,談家庭,談學校,談同學、談老師,甚至談到理想和愿望。兩位大人,獲得一時的解脫,但也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她換了座位后,不得不要適應新的環境和鄰人,她在不經意之中,瞥見了他的容貌特點。四十來歲吧,其貌也不揚,國字臉龐,膚色微黑,濃眉慈目,鼻子、嘴巴的位置也算合適,頭發略為稀疏,而且色澤讓人懷疑,只有他那黑框眼鏡,無可爭辯地表明,他會有較高深的學問……盡管如此,這樣的一個人,不會迷倒我吧……

   不過,她也明白,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美女,她沒有這種魅力,也早過了能產生這種魅力的年齡。不過,平心而論,她肯定不算難看,穿一件連衣裙,也能突現出可觀的身材;膚色白皙,顯然不是體力勞動者;她的頭發不算長,也如時興的明星發型般披散著,當然風采則有限;她五官端莊,給人一種溫和善良的感覺,戴著一副眼鏡,表明她的文化素質不會過低。現在胡里胡涂地和一位陌生的男人坐到一起,不知該和他說些什么話。

    “去旅游嗎?”男人先說說話,但顯然說了一句大大的廢話!

  “是的,”她本想笑,但強忍住,“放假了,帶孩子去走走。你呢?”

   其實,她這一問,也是廢話。

   他沒有笑的意思,很認真地回答:“  她母親是一位中學教師,雖然放假了,也要進行繼續學習去了;孩子放了假覺得無聊,剛好這時,朋友參加了旅游團因故不能成行,把那兩張旅游票送來,于是,我和女兒可以說是意外地坐上了這趟車。”

  “啊,都是為了孩子。”她小聲地說。

  “在那里工作?”他突然問。

   “啊?”她一怔,即回答,“在大學圖書館。”

  “一直在那里工作嗎?”

  “是的,大學畢業后,就在那里一直工作到現在,很簡單的經歷。”

  “經歷簡單的好,簡單的好,說明你一帆風順,不象我……”

  “你的經歷很復雜嗎?”

   “你想知道?”

   “不,隨便問問,你可以不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笑笑,說:“其實也沒什么,不過是多到過幾處地方,干過幾個工種罷了……”

    她也沉默,等待著他往下說。

   “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還是文革時期,我下過鄉,在祁陽,干了五年;后來到了廣西一座銅礦,干了三年,之后,和朋友一起在廣州開了一家公司,經營電子產品,但以虧本告終;后來,又到了南京,在一家演出公司干了兩年,最近,才被我市的《激流》雜志社聘為專欄作者……可以說,我既不專一,也無一技之長,胡胡混混過了這么多年。”說到這里,他停下來。

    她一邊聽著,一邊想,自己的經歷太簡單了,在那個城市里讀完小學、中學甚至大學,然后留在大學圖書館工作,一直干了十多年,其間,戀愛、結婚、生子……許多人都羨慕她一帆風順,但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反而為這種一帆風順而煩惱,她想人為地制造一些“復雜”來,但是,“復雜”又似乎是可遇不可求的。現在,旁邊這位男人,就有著復雜的經歷,這經歷,開始吸引她了……

   她抬起頭,說:“我自己的經歷很簡單,我很佩服經歷復雜的人。”

    他笑著說:“經歷復雜是不得已,并不值得佩服的。”

   “你在雜志中主要寫些什么?”

   “開了個‘人世間’的專欄,多是寫寫人間百態吧。”

   “那你的名字?……”

   “筆名成昆。”

   “啊!你就是成昆!我很喜歡看你的文章的!”

  “你讀過我的文章?”

  “我在圖書室工作,能不讀過你的作品嗎?”

   “是么?謝謝!”

   “你大學畢業?學文學的?”

   “不,我不過高中學歷罷了。不過,我一直以來都喜歡文學,從小就開始寫點東西,務農、務工、經商、從藝,使我積累了許多生活的經驗,真的看到了人間百態,所以寫起東西來,不至于搜索枯腸。”

   “我很佩服,自學成才,那是要付出雙倍的努力的。”

   “的確,是碰了許多的壁,有時真的頭破血流。”

   “我注意到,你雖然寫人間百態,但總是散發著一種善和美的氣息。”

   “我希望人間多一些善和美。”

  “我也喜歡寫點東西,不過很幼稚。”

  “有機會拜讀你的大作。”

   “真想不到,在這里會遇到你!”

   “還沒請教,你叫什么名字。”

   “叫暮鶯,日暮的暮,黃鶯的鶯。”

   “暮鶯?呀,很有詩意,黃昏日暮,黃鶯還在歌唱嗎?”

   “我不知道……”

                                   (二)

   終于到了第一處旅游點。全車的游客下車。暮鶯看到,這里充滿著湘西風情,一條清澈見底的江,江水緩緩地流著,江的兩側,是一座座翠綠的山峰,山峰倒影在水中,形成了一幅絕妙的風景。他們要乘坐一只小船,游覽這段江面,時間大概是半小時。

   東東和紅紅,已經成為結伴同游的朋友,并不大理會他們的父母。在踏上跳板落船時,成昆和暮鶯都想叫住自己的孩子,牽著他們的手下船,然而,他們已走到父母的前面,東東小心翼翼地牽著紅紅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完了大概兩米長的跳板,安全地落到小船的甲板上。

   暮鶯和成昆相視而笑,該輪到他們落船了。成昆在前,暮鶯在后;暮鶯走著走著,她忽然覺得,走在前面的成昆把右手向后伸長,摸到了自己的左手,然后,她的手被成昆的大手握著,很自然的握著,她被他牽著,一步一步地走在跳板上。

  被成昆突然握著一只手,暮鶯開始也微微一怔,為什么呀?難道我不會自己走上去,不能很平穩地踏到船上去嗎?她本來可以抽回自己的手的,但是,在這種場合,他又覺得這樣做是不夠禮貌的,為了禮貌起見,她的那只小手,溫順地放到了那男人的有點粗糙的大手里。

   生活中有許多事情,做過了,也很快忘記了;然而,也有些事,一經接觸,即讓你難忘,甚至終生難忘。暮鶯知道,自己被那男人牽著的手,是一只玲瓏的小手,是一只滑嫩的小手,是一只充滿著女性溫柔的小手,雖然她也曾被別的男人牽過握過手,但似乎都沒有這種特別的感覺。一經有了這種感覺,她的心的跳動也加速了,臉可能有點紅。當然,在表面上,她還是很平靜,象正做著一個很淑女很得體的配合動作。

   這大概兩米長的跳板,他們其實是很快就走了過去的,只是由于敘述的問題,似乎過去了很久。當他們走完了跳板,并平穩地坐到船上時,大概成昆知道,他沒有任何理由,在安全的狀態之下,仍然握著女人的那只手,于是,他得體地松開,而暮鶯,也很自然地把手抽回。

   小船能坐十多位游客,一位船夫在船尾用竹竿撐著,小船在清澈的江水中緩緩地順流而下,船上的游客,都饒有興趣地觀望著兩岸的風光,東東和紅紅,更是歡呼雀躍,不時地大叫:“看那山,多高!”“那里有魚,好大的魚!”“好象有彩虹呢!”……

   本來,暮鶯是懷著無拘無束的心情來參加這次旅游的,直到落船之前,她的心還是很平靜的,不過,自從被成昆觸摸過自己的那只手之后,她的心情忽然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有一種癢癢的感覺。她在假裝饒有興趣地看山看水的同時,也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看尋覓剛才被握過的那只手。 那的確是一只長得很美的女人的手,白皙的手背上可以看到幾條細細的藍色的血管,五根手指纖細可愛,粉紅色的指甲修剪得很好,指甲上并沒有涂上什么顏色,反而顯出一種自然健康的美。

  但是,暮鶯忽然又覺得自己在自作多情,不過就在下船的一刻,一位男人出于對女性的尊重和保護,牽了自己的手,而且就那么十幾秒鐘,你何必產生出那么多不該有的感想?!那簡直是胡思亂想!再偷眼看看旁邊的男人,人家正在饒有興趣地欣賞著風景,早把剛才的事忘了吧;也許,他覺得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很應該做的事,人家才沒有任何的感覺呢!暮鶯恨起自己來了。于是,她把目光投向那些奇形怪狀的山峰,那湍急清澈的流水……

   下午,他們來到了另一個景點。這是湘西著名的一個大溶洞,里面的鐘乳石千奇百怪,鬼斧神工。盡管有導游的帶領,洞內也有微弱的燈光,走路的時候還是要十分注意的。

   “東東,來,媽媽拉著你走!”暮鶯喊道。

   “不用,”東東說,“我拉著紅紅走!”

  “我們跟在他們后面,注意點就是了,不會有事的。”成昆安慰說。

  “東東還是個孩子,他能照顧別人?”暮鶯仍有些擔心。

   他們跟著導游,來到一個拐彎處,需要低著頭走過,這時,依然是成昆在前,暮鶯在后。相同的一幕又出現了!暮鶯在無意間,覺得自己的左手,又被成昆有意或無意地牽著,并握著!天!這可怎么辦?那男人的動作,似不由分說;而那只小手的主人,大概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要強行抽回,畢竟這個地段,有人拉著,總會安全些,踏實些。他牽著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兩眼很有興趣地欣賞著那些神奇怪異的鐘乳石,暮鶯想,他實在也找不出什么借口去計較他的這個動作,而且是一個很善意的動作,而去破壞了大家的游興。

   她被他牽著走。身旁的男人,顯然很細心,細心得令人感動,每到有石碰頭之處,他都會用自己的身體或用另一只手遮擋一下;地面不平時,他會低頭示意,提醒你走好。她的心,感到溫暖,感到舒適。同時,她更放心把手交給他,沒有抽回的意思。

   當來到那些安全開闊的地方時,他會松開她,因為實在沒有理由在這種時候還牽著她的手,但是,一旦遇到合適的地段,如地面不平,如光線不足,他們的手又合到一起,似乎慢慢形成了一種默契,無須尋找,不必推辭。走著走著,暮鶯忽然有這樣一種想法,她希望洞內黑暗多于光明,崎嶇多于平坦,這樣,他就可以有更多的理由,牽著自己的手……

                                   (三)

   晚飯是集體吃的,在一家苗家餐館。晚飯后,他們還被安排看了一場苗家歌舞。到10點鐘時,他們回到城里,被安排在一間旅館休息。他們住的是雙人房,本來,成昆和女兒紅紅住一間,暮鶯和兒子東東住一間,也未嘗不可,但是,紅紅和東東的年紀畢竟也不小了,和父母睡一房,又總有不便。在導游安排房間時,成昆和暮鶯對視了一眼,似乎雙方都有了默契,知道應該怎樣做最合適。

   “我和東東一個房,你和紅紅一個房,怎么樣?”成昆問。

   “這樣也好,也好。”暮鶯答道,“不過,紅紅會習慣嗎?”

   “沒問題的,你就象她媽媽一樣。”成昆盯著她的眼睛。

   暮鶯臉色微紅,把頭扭到另一邊。

   就這樣,他們入住了房間,其實,兩間房就打對面而已。一會兒,暮鶯就帶著小紅來到成昆的房間。

  “爸爸,我不要這么早睡覺,我想到外面玩。”紅紅拉著爸爸的手嚷道。

  “我也想看看這小城的夜景。”東東也說。

  成昆和暮鶯相視而笑,成昆問暮鶯:“好嗎?”

  暮鶯點點頭:“還早,出去走走吧。”

  于是,他們一行四人,離開旅館,來到了街道上。這是一座湘西小城,但入夜之后,小城也很熱鬧,人來人往;街道兩旁,擺著各種的小食,有粉,有麵,有餅,有包;有炸的,有煎的,有烤的,有炒的,辣椒的氣味飄蕩在夜空。攤主不時高喊幾聲,招徠食客。

  兩位小孩不約而同想吃烤牛肉串,還要煎餅,于是,他們找了一個較僻靜又干凈的攤子坐下。攤主走過來,熱情地說:“好溫馨的一家子,要吃點什么?”

   成昆和暮鶯都不好意思地笑笑,成昆說:“要兩串烤牛肉,兩個煎餅,再來兩碗酸辣麵吧。”

   一會兒,食物都端上來了,他們津津有味地吃著。

  “這牛肉串真香!”紅紅邊吃邊贊嘆著。

  “是香,我家附近也有一家買牛肉串的,沒這香!”東東也贊道。

  “好吃也不能吃太多。”暮鶯說,母親的細心表露無遺。

  “我們這碗酸辣麵也不錯,夠刺激!”成昆邊說邊抹汗。

   吃完夜宵,他們慢慢散步回旅館。兩位小孩依然高興地走在他們前面。在一個拐彎處,不大明亮,突然,一部自行車從他們身邊駛過,暮鶯差點碰著,成昆一把拉著暮鶯的手,避過了那冒失的車子。

   “謝謝!”暮鶯說,打算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她的手被成昆有力地握著,他似乎沒有放開的意思。暮鶯有些不知所措。大概十秒鐘,他們走完了這段不算光明的路,暮鶯才感到,自己的手自由了。這時,她覺得,和自己并肩走著的,實在是個有分寸的男人,而并非那種……

    回到旅館,兩個孩子先要洗澡,洗完澡,紅紅還不想睡,于是,走到東東的房間,和東東一起看電視。暮鶯洗完澡,也只得過來,他看到成昆坐在椅子上,正閱讀著什么。

   “你還不睡?看些什么?”暮鶯問道。

   “我的手稿,是一批游記,準備整理好拿去出版的。”成昆答道。

   暮鶯站著,有點茫然,不知干些什么好。成昆說:”我去洗澡,你有興趣就看看吧。”于是,暮鶯有事干了,坐在椅子上閱讀。開始,她只是隨意地翻閱,但是,看著看著,她被里面優美的文字吸引住了,不禁看得入了迷。連成昆洗完澡出來,站在她身邊,她也不知道。

   “能看得進去嗎?”成昆問道。

   “啊!”她突然驚醒,“你洗完了?寫得很好,好極了,好極了!……”

   “過獎了,我覺得不怎么樣。”

   “不是的,真的很好,你去過許多地方,連西藏、新疆你都去過?”

   “旅游探險是我的興趣。”

   “我羨慕你!”

    這時,他們突然發現,兩位小孩都已經睡著了,一人睡在一張床上。

   “玩了一天,他們都累了。”暮鶯說。

   “你也休息吧。”成昆說,語氣充滿關切。

   暮鶯猶豫著,這時,她反而不想這么早就離開,她忽然有了一種想多呆在他身邊的沖動。

  “你應該也累了吧?”成昆再次關切地問。

  暮鶯知道,自己已找不出繼續呆在這里的理由了,于是,說:“好,你把紅紅抱過去吧。”

   成昆把紅紅抱到暮鶯的房間,把她放到床上安頓好。

   他和暮鶯相對而立。剛剛洗完澡的暮鶯,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睡袍,一頭秀發披散著,雙目低垂,一雙白皙好看的手,交叉在胸前,充滿著嫵媚的少婦風韻。

   成昆盯著她的臉,大概也是一兩秒鐘而已,她以為他會轉身離開房間,但是,他低聲說:“晚安!”說話的同時,他伸出右手,作握手的表示。

   暮鶯反而有些難堪,但立即說:“晚安!”同時,也禮貌地伸出手,和他握著。

   這一握,似超過五秒鐘,暮鶯感到不應該的長久。當成昆離開,她關上房門時,她仍感到心在呯呯地跳得很快。回想這一天,他和這位素不相識的旅游團的團友,已經握過或被牽過多次手,似乎每次都事出有因,但是,她又是一位很敏感的人,憑著女性的直覺,她又覺得有些握手或牽手,是有些勉強的。

   她的心有點亂,這一夜,睡得并不好。

                                 (四)

    第二天上午,他們被送到一處山中的溫泉。夏日泡溫泉,也別有一番風味吧。當他們的旅游車到達這溫泉景區時,他們看到一片紅墻黃瓦的建筑物,以及多個碧藍色的水池,點綴在青山綠樹之間。

   “好美啊!”下車后,紅紅在歡呼。

   “我恨不得馬上跳進那溫泉中去!”東東也顯得異常興奮。

   “我們去準備吧。”成昆對暮鶯說。

   “我不會游泳……也怕曬黑了,我不下水,你帶他們去玩吧。”暮鶯有點羞澀地說。

   “哪有來到溫泉而不下去泡泡的?!很舒服的,去吧,去準備!”成昆鼓勵她,說話很誠懇。

    暮鶯點點頭,她也覺得沒有更多的理由不下水。   

    于是,他們去更衣,十五分鐘以后,他們出現在戶外,大家身上都披著一件白色的浴巾;而暮鶯,更用浴巾把身體裹得緊緊的,以至成昆連她穿的游泳衣的顏色應該也看不出來。

    他們來到了一個瀑布池,一池的溫水,在假山上,瀑布飛流而下,想必也是溫熱的。

    成昆首先跳到池里。他用那熱水澆遍全身,一邊喊道:“好舒服,好舒服,快下來吧!”

    紅紅問道:“爸爸,會不會燙死人的?” 

    成昆笑道:“你看我站了這么久,還沒燙死呀!” 

    東東說:“不怕,這么多人都在池里,還怕?!我們也下去!”

    于是,東東拉著紅紅的手,兩人小心翼翼地下到池中。

    紅紅夸張地大喊:“好燙呀,好燙呀!”

    東東表現出男子漢的氣概:“是好燙,但很舒服!”

    成昆說:“我們到瀑布那里,更好玩的。”

    他們來到瀑布之下,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沖下,既有些疼,又覺得很刺激,很舒服。

    看著成昆和孩子們在享受著瀑布的沖擊,暮鶯身披白色的浴巾,裹住了身體,站在水池邊的樹下。雖然她披著浴巾,但掩蓋不了大腿以下的部分,那是兩條白皙的可愛的小腿……在她的身后,是青山,是藍天,是白云……這應是一幅很美的圖畫吧!

    成昆離開瀑布,淌水來到暮鶯的跟前,熱情地說:“下來吧!”

    暮鶯猶豫著:“水會很燙嗎?”

    成昆笑著說:“你不見這么多人都在水深火熱之中嗎?”

    暮鶯不好意思地也笑了。她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她以前也到過游泳場,到過海邊,穿著泳衣走來走去也不覺得羞澀,現在,在這么一個特定的環境之中,已早為人婦和母親的她,怎么反而有一種莫名的害怕,使得她不敢掀開那幾乎裹著全身的浴巾?

    成昆火辣辣的目光仍在注視著自己。那目光,充滿著誠懇,充滿著欣賞。暮鶯覺得,自己沒有理由拒絕這樣的目光。于是,她松開了那浴巾,把它放到旁邊的石上。成昆看到,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泳衣,上面有些淡綠色的碎花,很清雅,一副優美的身材展現在成昆面前,尤其是暮鶯那修長白皙的雙臂和雙腿,可能使得他有些眩目,以至他的眼睛微微瞇著,但目不轉睛。

    他不會緊盯不眨眼,很快即收回目光,并伸出右手,說:“下來吧!”

    暮鶯猶豫片刻,也伸出右手,讓成昆牽著。于是,她也小心翼翼地步入池中,溫熱的水,加上成昆溫熱的目光,真讓她陶醉。她用左手舀起熱水,澆到身上,雖然覺得很燙,但過了一會兒,也開始習慣了。他牽著她,來到了瀑布下,從上而下沖下的溫熱的水流,打在背上,打在肩上,分外的舒服。她分明感到,自己的手,被成昆緊緊地握著,她實在無力掙脫,也不想掙脫。

   “舒服嗎?”成昆關切地問。

   “舒服,挺好的!”暮鶯答道。她隱約地感到,男人的目光,似落在自己的脖子以及脖子以下的一片柔嫩白皙的肌膚上。她用她的左手捋著一頭披散的黑發,似乎在掩飾著什么。

   他們離開了這瀑布池,來到了一處沖浪池,池水由人工造成波浪,給游客帶來樂趣。池中有一塊光滑的大石,剛露出水面,可容七八人,人坐在上面,任由波浪推打,別有一番情趣。

   東東和紅紅早已坐到了石頭上,波浪涌來,幾次把他們打翻到池中。

   “你們小心點!”暮鶯站在池邊的樹陰下,著急地喊道。

   “別擔心,水很淺的。”成昆安慰道,“我們也去吧。”

   “我有點怕!”

   “別怕,有我呢!”

    成昆不由分說,牽著暮鶯的手,把她拉下池中。暮鶯順從地被他牽著,淌水來到大石上。暮鶯和兩個孩子坐在大石上,成昆站在她們的身后,似乎充當保護人。波浪涌來,把她們三人推動著后退,成昆在后面用手擋著。有幾次,暮鶯感覺到,她的手臂,她的腰,都接觸到成昆的手掌或身體,她覺得不大好,但那一個又一個涌來的浪,使得她身不由己,要往那男人身上靠……

                                (五)

   中午飯后,他們終于踏上歸程。依然是紅紅和東東坐在一起,成昆和暮鶯坐在一起。

   旅游車在夏日燦爛的陽光下奔馳,車中的乘客,慢慢進入半睡眠狀態。

   紅紅和東東,開始還有說不完的話,但是,也許是累了,睏了,慢慢,他倆也進入半迷胡的狀態,紅紅的腦袋,漸漸靠到了東東的胳膊上,而東東,也閉著眼睛。

   坐在旁邊的暮鶯,看在眼里,有幾次,她想提醒成昆,不如把座位換回來,各自照顧自己的孩子;但是,兩天來,她似乎已習慣坐在這位男人的身邊,她實在不想在最后的這三個小時里,和他分開。這是一種什么感情?為什么會產生這種感情?

   小孩的情景,成昆不會不知道,但是,他也沒有任何的表示,暮鶯想,他大概也不想在剩下的三個小時里,和自己分開吧。啊,雖然大家都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但可能一回到那城里,大家就各奔東西,以后就形同陌路。暮鶯自問,自己雖然經歷很簡單,但也走過一些地方,見過的一些人,包括一些很出色的男人,相處的那幾天或那些天,大家都會很好,但是,一旦分手后,連模樣也很難想起,別說再有什么聯系了,眼前這位男人,是否也是如此?

   “這趟旅行愉快嗎?”他問。

   “挺好的,真的,很愉快。”暮鶯答道,樣子很興奮,不象是敷衍。

   “有什么收獲?”

   “很多,很多,看到了不少新鮮事物,認識了一些人……你呢?”

   “我覺得也不錯的,很難忘……”

    車子仍在飛快地平穩地奔馳著,車廂內很寂靜。

    漸漸,暮鶯也覺得有點困了,她的頭枕著靠背上,閉上眼睛,右手扶著身前的提包,左手平放在大腿上,這是一個很自然的姿勢。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左手,被另一只手輕輕地搭住,或者說,很溫柔地捏住!敏感的她,立即意識到,是成昆的右手搭過來,有意地撫捏住自己的手!這是怎么呀?有摸手牽手的理由嗎?暮鶯的心有些亂,但是,要她把手狠狠地抽回,她又似乎做不出。她惟有假裝睡著了,沒有睜開眼睛。

   男人只是輕捏著她的手,有時會稍用一點力,但動作真的很溫柔,很舒服,暮鶯實在很難把它與那些猥褻的動作等同。但是,她又老是擔心,小孩看到會怎么想?其他團友看到又會怎么想?不過,她又感覺到,這種擔心似乎多余,幾乎全車的人都進入半睡眠狀態,只有身邊的這位男人,依然精神弈弈,眼睛注視著窗外的風景!

   突然,車子顛簸得厲害,原來前面的道路在修補,暮鶯很自然地“驚醒”,同時,那只左手也自由了。她松了一口氣,總算不用再尷尬了吧。

   車子繼續往前奔馳。一切又恢復正常。這回,暮鶯有意把靠近那男人的左手放得遠一些,搭到自己的右腿上。她依然裝著要睡的樣子,眼睛閉著。然而,過了一會,她感到,自己的左手又被觸動了,它被輕輕地撫捏住,拉到了男人的大腿上!男人的手,很溫柔地握著自己的手背,而自己的手心,則貼在他的大腿上。不容置疑,這是一個很自然很舒服的動作,但又是一個讓暮鶯感到有點過分的動作!她不得不睜開眼睛,望著身邊的男人,希望他會覺得過分了,而放棄這個舉動。然而,當她的目光,與男人的坦誠而熱烈的目光相碰時,她的心軟了,或者說被俘虜了,他覺得對方,實在是毫無一點淫邪的意識,是一種很明顯的很真誠的愛撫,作為一個女人,她也很欣賞和希望得到這種愛撫。她垂下雙眼,無聲地接受著這一愛撫。

   車子繼續在奔馳,離他們所住的城市越來越近了。暮鶯的左手——那只柔軟可愛的左手,一直就被身邊的男人撫捏著,她無法抽出,也不想抽出,她忽然想到,這也是一種幸福!當幸福突然降臨時,你又何必要把它推開?好好地享受那幸福的一刻吧,也許,它是稍縱即逝的呢。

   一直,她的被撫捏著的左手,都是完全被動地擺放著,但是,當她知道,還有十五分鐘車程,她就要下車時,她忽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沖動,她開始也捏緊那男人的手,撫摸他的手指;他感到,男人的手,也握緊自己的手,似乎加進許多的柔情。此時此刻,他們沒有說上一句話,但那緊握的手,又似乎交流了許多心底的話。

    車子到了東門,停了下來。這時接近黃昏,天色微暗,有一些游客是在這里下車的,也包括成昆他們。

    他終于松開了暮鶯的手,說:“我們到了,要在這里下車。”語氣中,似帶有一絲的惆悵。

    這時的暮鶯,感情復雜,但她故作平靜地說:“那你們走好。”

    東東撿拾好自己的行李,準備下車,他禮貌地喊道:“紅紅再見!阿姨再見!”

    暮鶯忽然有一種想哭的沖動,但她強忍著,說:“東東,路上小心!”

    紅紅喊道:“東東,說好了,上我們家來玩!”

    東東邊走下車門邊應道:“一定去!”

    接著,成昆也下了車,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來到暮鶯的車窗外,深情地望著暮鶯。暮鶯眼含熱淚,突然,她情不自禁地把右手伸向成昆:“再見了,保重!”

    成昆緊握她的手,說:“我們或許還會見面的!保重!”

    車子繼續往前走,暮鶯她們要到旅行社才下車。剛才那一幕,是我們經常會看到的、旅行團的團友在分手時的情景,當時他們都依依不舍,但過后,很快彼此也就忘記了。生活中有許多遭遇,那能事事牢記,人人難忘?作家劉墉在一篇文章中也寫到:“……是啊!為什么旅行團里交的那么好的朋友,一朝分散就多半失去聯系?不是說好,大家還要一起去旅行嗎?不是有人講要寫旅行心得寄給彼此嗎?不是有人要把照片從網上送給每個人嗎?言猶在耳,為什么全說話不算話?或許因為旅行太快樂了吧!把俗世的一切全拋在腦后,大家盡情地放松、盡情地游玩,好象在天堂一般。只是旅行結束,也就是墜入凡塵的時刻,大家重新面對的是繁重的工作、繁瑣的家務和紛亂的人情,于是仿佛飲了忘川之水,忘卻了天上的一切。……”

    暮鶯的手,兩天來被身邊的男團友牽過握過多次,還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情,但可能回到家,睡了一覺,到天亮時,什么都忘記了吧。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那令她陶醉的牽手,會在她的生活中掀起波瀾,甚至會改變她的性格、她的思想,演出另一幕人生的戲劇……

   她望著車窗外。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她馬上就要回到自己的家……

                    (此文刊登于《中山文藝》第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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