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一段回憶

         陳賢芳

      一 在854855農場的歲月

19763月,我與裴海榮在上海結婚。19771月,我正式從海南島東紅農場調到黑龍江854農場,在10連工作了四年,在13連工作了四年。從1985年至八十年代末,農場為了調整產業結構,計劃擴大工業比重,成立了“854農場經理部”,把我從13連調入經理部擔任駐滬聯絡信息員,這期間裴海榮在柳河“黑龍江農墾干部學院”脫產讀書,19868月大學畢業后回到農場,先后擔任854農場麥芽廠廠長、食品總廠廠長、工業科科長,此間,我在854農場勞資科任副科長,直到19928月。

屈指一數,我在854農場工作了十五年,26歲至41歲,是人生中成家立業最重要的年齡段,概括而言,在黑龍江省虎林縣854農場這片黑土地上,我經歷或完成了:逐步適應從海南島氣溫零上30多度到北大荒零下30多度的氣候環境;從零開始學會了北方的一些農活把式,家庭生活的點點滴滴方方面面,隨后兒子裴小川也出生了;工作方面,在連隊的八年,當了兩年農工,后來主要擔任文書、出納,調到機關后任勞資科副科長,分管工資這一攤,在那個計劃經濟的年代,1984年我轉為正式國家干部,1990年科技人員評定職稱時評為經濟師;此外,我還連續幾年被選為虎林縣政協委員,有幸結識了農場的一些代表性人物,如九三學社、中華詩詞學會的盧白木校長以及1949年國民黨傅作義部隊起義投誠旗下的傅述思老人(他的兒子傅連禎在854享有很高威信、曾任財務副場長)等人。          

六年后,19928月,裴海榮職務提升,調到同為牡丹江管局的855農場擔任副場長,我隨同他平調到855農場勞資科任副科長(以下簡稱854855)。看似普通的工作調動,卻使我們的情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想著重留下前后這幾年的一些記憶。

當時黑龍江農墾總局有10個管理局、103個兵團改制的農場。從規模來看,854地處虎林縣,土地總面積為182萬畝,耕地65萬畝,人口2萬多,排行中上;855地處密山縣,土地總面積77萬畝,耕地32萬畝,人口1.5萬多,排行中下,855雖然比854規模小,但耕地以坡地為多,相對高產穩產,尚有大量草場、林業資源有待開發,又有煤礦資源,貯量在500萬噸以上,自給有余,因此相比之下,一直聽說855的日子會好過一些。翻閱場史得知,854基本是1956年王震將軍率轉業鐵道兵部隊開發組建的,而855基本是1955年在三個當地農場的基礎上擴建發展而成的,因此,855的地方屬性明顯一些。

記得19868月裴海榮大學畢業后分在麥芽廠當廠長時,由于住房緊張,我們住在陳慎數表叔家足足半年,說來也巧,在北大荒854居然巧遇此前從未謀面的陳表叔,真是意想不到!后來一位工人調走,我們才分到房子,地處場部邊遠的后山,房后是大片的莊稼地,約40多平米,11廳,很簡陋,農場職工的住房都是單位所有性質的,當時感到解決大問題了,約四年后,單位內部職工住房調整,又安排我們家搬進場部前山一處山坡上的房子,面積比后山的還小,同樣很簡陋,但地處場部中心,上下班、小川上學總算路途短些,生活方便許多,我們很滿意了。我們的鄰居都是食品廠、糧油廠的普通職工,左邊一家是位退休老大娘,事前聽說她性情火爆,難以相處,但幾年下來,我們很尊重她,竟也相處融洽,逢年過節大娘還會送些時令食品給我們;右邊一家是個大家庭,幾世同堂,大爺大娘有八十多歲,戶主夫婦都是工作積極、勤勉持家的中年人,他們的子女與小川關系密切,他們家包的餃子特別好吃,至今令我們回味無窮,冬天下大雪,早上推開門,往往他們已經幫我們清掃出了一條路,想想那時候,真是好溫馨啊!

值得一提陳表叔,他是我母親家的親戚,解放初期參軍,后來隨鐵道兵部隊轉業官兵來到了854,如同電影上反映的那段幫助官兵“成親”的歷史背景,當時嬸嬸是山東支邊青年,是一位很能吃苦、很純樸的正式職工,成家后育有一男二女。我是來到854的五年后,1982年第一次回廣州探親,很巧合的從一位老家來的表姐口中,得知有一位表叔也在北大荒,也在854,探親回場后,我拿著地址終于找到了他,當時他是收購站站長,性格開朗又很能干,說著一口廣東普通話,場部的很多人都稱他“老廣”,后來我還了解到,1969年珍寶島打仗期間,陳表叔還曾經擔任值班連隊的副連長,知青們都親切叫他“廣連長”。我們家與陳表叔一家的這份親情真是有緣、難得!

應該說,1986年至1992年,是我們心情最舒暢、工作最有成效的年代。也難怪,1976年“四人幫”垮臺前,胸懷大志的裴海榮雖然年年評為先進,但一直難以發揮潛能,“四人幫垮臺后,他入了黨,并先后擔任統計、副連長、連長,36歲考上大學,經過三年努力深造,如虎添翼,在當年854書記趙亞超(后孔祥昌)、場長張雙田(后富振宇)的領導下,他的工作重點主要轉向了農場工業,為發展854的工業作出了應有的貢獻。當年,工業是農場的支柱產業之一,已形成糧油、食品釀造、乳品、制藥、飼料、機械制造、采礦、建材八個產業群,產品50多種,年產值5000萬元以上。19688月至19928月,裴海榮在854工作了24年,與854農場感情深厚,當上級領導宣布調他去855農場任副場長時,他一時思緒萬千……

我了解他,與連隊老工人關系特別好。從上海剛來到10連的時候,他的爸爸媽媽還在被審查,受極左思潮影響,開拖拉機的資格都沒有,18年工作生活在連隊(含三年讀書),始終與農工家屬打交道,由于以身作則,威信很高,無論老同志新工人都很服他,也愿意幫助我們,我們的兒子裴小川小時候是吃“百家飯”長大的。10連老鐵兵許定爾的兒子許仁,當年主動放棄農場學校的領導崗位,調到食品總廠擔任裴海榮的副職,一時成為佳話。同時,農場還有不少一起下鄉的知青戰友,像計良、李小滬......都還每天一起在機關上班呢!

我們難舍854的山山水水、父老鄉親,854的老百姓也舍不得我們離開,記得19928月搬家到855的這一天,我們沒有聲張,但10連、13連、食品總廠、機關的幾十人來到我們家,車子停在山坡下的公路上,本來有搬運工人的,但大伙排起長隊,從山坡上通過每個人的手把“家什”傳送到公路車子上,我特別感動食品總廠老書記張忠廣,他親自直接在現場指揮,幸好我家的東西不多,否則真于心不忍,現在回想當年的這一幕,仍然令我熱淚盈眶,不知當年的這些戰友現在還安好嗎?

而事實上,我們至今還與854不少干部職工們保持聯系,以許仁一家為例,許仁的媽媽大范當年是農工班班長,海榮很敬佩她的,一別二十年,前年她來上海,在我家住了一禮拜;許仁去年帶十個職工來上海看世博,我們幫他們安排住宿、排隊買世博門票、買火車票。

滿懷著854農場父老鄉親的深情,我們輾轉到達了855農場。此前,裴海榮專門來過報到,而我和兒子卻是第一次踏進855的大門,擺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怎樣的新家、新環境呢?

在大門口迎接我們的是855農場機關的梁主任,他引領我們的車子來到場部中心附近一處前后左右很開闊的聯排住宅前,一眼望去,“好大啊!”兒子叫起來,前面我已提到,855的日子會好過一些,難道真的?

走進我們的新家,有90多平米,二室二廳,室內房高,窗大,采光明亮,裝有土暖氣,衛生間配有廁所和洗澡設備,梁主任很周到,已為我們代購、布置了必要的家具。再看室外,前后園子相加足有200來平米,前園當中有2間小倉房,其中一間是正規的儲藏室,小倉房把前園一分為二,內園有一口露天菜窖、有幾棵結滿果實的櫻桃樹,庭院正中的走道上方葡萄樹攀滿枝架,一串串葡萄隨手可摘,外園和房后的園子都是菜地,土質比較肥沃。經了解,前面的房東是裴海榮比較熟悉的沙剛同志,他的愛人謝惠英也是上海知青,再前面的房東據說也是一位城市知青,“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真要感謝他們了!再仔細了解,原來這一片住宅都是為“場領導”建的,周圍沒有職工住宅,我們這一排有6家,先前從854調來的張玉洪付場長也在其中,左右鄰居都是退休場級干部,是白家麒副場長和原工會吳樹綿主席,看來,場領導的房屋建造好于一般干部,更明顯好于普通職工。

再說上班的條件,854的機關是建在較高山坡頂上的一排平房,可能當初是軍營,我們每天上班要爬一段約200米長的坡,還是砂石路,下雨天或下雪天,走路都得格外當心;可是855卻有一棟4層樓的現代化辦公大樓,配有電視轉播臺、程控通信樞紐,明亮寬敞的辦公樓恐怕是管局14個農場中名列前茅的。

就這樣,我們開始在855投入到新的環境、新的工作中去。裴海榮分管工業、畜牧、工商、煤炭、交通,肩上的擔子重了,他忙的不亦樂乎。我由于剛剛學習畢業于“勞動經濟”專業,在勞資料分管社會保險工作,按照農墾局的統一部署,1993年全面展開此項工作,當年,我們雇了專用車和攝影師小王(“ 二寶同志”),張元奎科長與我到各基層單位組織照相,前后2個多月,足跡走遍了56個基層單位,也讓我領略了855的山山水水,與此同時,填表、填卡、填冊、貼相片等具體工作相繼展開,1993年年底前,完成了1300多名合同制工人的造冊任務,1994年上半年上級部門驗收合格。很多人并不了解,1992年以前,由于855未能按社會保險系統晉級達標,未能評上先進公司或一、二級分公司,1993年,由于完成了全部上繳任務,加上許多基礎性工作有了提高,在年底評比中,獲得了先進分局的稱號(后統一改為“社保分局”)——這也是對我兩年辛勤工作的一個肯定。

此外,我在855同樣被選為密山縣政協委員,參加了兩屆政協大會,遞上去兩個提案,即有關855的電視轉播和855的某些土地問題,兩個提案后來都得到解決,這是我感到安慰的事情。

19935月,我們夫婦還報考了中央黨校函授學院在黑龍江墾區舉辦的“經濟管理專業本科班”,855農場機關也有十多名干部報考,工會主席周智謀是班長,我們與他們一起共同學習,留下不少佳話,結下了真摯的情誼,最終大家都完成了學業,領到了畢業證書。

總而言之,調到855以后,我們的工作、學習、生活環境明顯的得到改善和提高。

    二、告別855、告別北大荒

1993年春節,我們全家回上海、回廣州探親,(我另有一篇《難忘的旅途》作了敘述)。1994年春節,我們全家在855度過的,那年的冬天特別寒冷,以至農場舉辦的春節聯歡晚會也是在篝火旁狂歡起舞進入除夕的。

那年45月間,寒冬已過,萬物復蘇,一派生機。這段時間,裴海榮和我同在考慮一個問題:“是否應該調回上海工作?”當時我們面臨了幾個實際問題:一、1993年回家探親,親眼看到裴海榮的父母年老體弱,尤其母親患腦血栓,十年躺在床上,一直靠父親和弟弟照料,作為兒子也應盡點孝心(注:母親在我們返滬的前四天終于突然病逝);二、我的兒子裴小川在855中學讀初三,按當時知青子女政策,如果繼續在北大荒讀高中,那么就不能回上海參加高考,這恐怕會直接影響兒子的前程。

提到“返城”,裴海榮和我此前有過幾次機會,均放棄:一、裴海榮六個兄弟姐妹中,有四人下鄉,1979年知青大返城時,裴的父親辦理了退休,按規定可安排子女接班,但這個名額被放棄了。二、1987年,裴海榮的同學、原854農場10連知青謝大京在北京擔任中國音樂學院領導,需要管理干部,提出調我們倆過去,被裴海榮婉拒了。三、1989年,原854農場的老干部鄧訓在深圳組建農墾辦事處,來電報希望我們過去,我們也錯過了……

既然好幾次機會都放棄了,為何這次卻想回城呢?其實,裴海榮還有更深的考慮:隨著改革開放的逐步深入,國家的發展是十分明顯的,尤其上海、上海浦東、上海農墾都在突飛猛進,而相比全國的經濟改革步伐,黑龍江省的步子顯然差了一截,短期內難有改觀,而我們都已40多歲,如果還想干點事業并照顧父母、家庭,就應該爭取回上海工作。

懷著試一試的心情,我們給幾位已返城的知青戰友寫信溝通情況,其中在上海農墾局工作的、原854知青陳新很快回信,表示可以幫助聯系,當年,上海農墾的乳業正起步大拓展,在陳新的推薦下,上海新安乳品公司李玉鉆總經理同意接收我們。于是,在一兩月之內,我們僅僅寫了一封信,但隨后相關的調動函就已經寄到了我們手中,效率之高,始料未及。收到調令的時候,裴海榮還在外地出差,壓了一些日子。

回憶1994年我們的調動,必須提到一個人,那就是855農場當時的新任黨委書記許先珠,他是199310月從其他農場提拔過來任職的,三十多歲,年輕有為,是北大荒人的第二代,鑒于855老場長甄殿芳在位已十年,上級是培養許書記來接班的(注:我們離開后不久,他便場長、書記一肩挑)。當裴海榮向許書記匯報了我們的新情況后,得到了他的理解和支持,為了不影響我們還在運行中的工作,他包攬了我們全部的調動手續,指派工作人員到管局、到密山縣為我們辦理了戶口、糧油、黨團工會、行政、兒子的學籍等關系,還為我們聯系了托運行李車廂、返程車票,使我們有時間得以順利交接了工作。

面臨即將告別北大荒,我們的心情是復雜的,離別之情也是很痛苦的。

盡管我們在855只工作了兩年,但與當地干部、群眾已結下了很深的感情,分別時依依不舍,互贈不少紀念品。僅舉二例:從855回到上海已17年,搬了幾次家,但有一個裝飾品一直擺放在家里的醒目位置,那是1994810855工業科的同志送給我們二位的,禮物很特別,是可折疊的,打開后其中的一面,是故意剪貼上去的一張山水風景,上面寫有:

"世上最美好的,是心靈的安寧,花朵、樹木、山山、水水在晴空下充滿陽光。"

寓意深刻!風景畫的下面,有工業科科長王崇君親筆所題:

“贈給海榮賢芳二位同志  相逢雖短情誼深,工作坦蕩無私曲,今朝分別雖兩地,精神總是在一起。”

多么樸實的贈言!這是對裴海榮最好的肯定,也是送給我們最好的禮物,一切盡在不言中。

另外一例,我抽屜里一直珍藏著199489日機關科技科張珍堂、張俊峰、檔案員馬麗霞三人所贈的一句話:“北國戍邊芳香在,返滬建設榮共生。”我們與這三位同志并沒有很多的交往,但他們真誠的祝愿我是很感動的。

1994810一早,我們終于告別了855,首先到達密山855招待所。這一天,許書記安排得很熱烈隆重,宣傳部的一臺攝像機追隨著我們,密山縣政協得知我們要調回上海,中午設宴歡送我們,縣政協主席(女同志)與五、六位領導到席,許書記帶領我們并發言表示感謝,我心里很清楚:作為政協委員,我只是曾經為855做了一點事情,不值得享受如此規格的歡送。飯后,許書記以及工業科、畜牧科、勞資科、辦公室的領導、同事送我們到火車站,含著熱淚合影、握手話別后,隨著列車徐徐開動,我們一家三口離開了密山去哈爾濱......事后得知,有關歡送我們家的錄像,在農場電視臺播放了一星期,看來許書記是用心了。

1994811,我們一家飛抵上海虹橋機場。而裴海榮正是26年前,即1968811日離開上海去黒龍江的。 

北大荒的記憶我們永遠不會忘記。裴海榮和我都是1968年上山下山的,他在北大荒工作了26年,我是17年(注:此前9年在海南島兵團),不論是黑龍江、海南島、還是上海,總之,離不開是“農墾事業”。……即使在許多年以后,我們仍將感到自豪,因為在那片黑土地、紅土地上,我們曾留下了自己青春的足跡,不能說,當知青的日子就是蹉跎歲月,其實,我們的事業從那時起,就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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